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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盛元:胡先骕诗文集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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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12 16:13:3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胡先骕诗文集共收诗七百零九首,词八十七阕,楹联二副,有关文论四十二篇,就目前出版物而论,当是忏盦文史类作品之最全刊本。

忏盦之诗,各体皆工。卢弼评其诗云:“君周览名区,造诣深邃,又复苞孕近世之学海思潮。蕴蓄者宏,吸纳者富,往往擅临川,东坡之胜,而又兼有昌黎之苍莽,摩诘之隽永,山谷之奇突,合众长于一炉而冶之,宜乎其睥睨一时也。”陈三立论其诗云:“本学识以抒胸臆,高掌远跖,磊坷不群。其纪游诸作,牢笼万象,奥邃苍坚,尤近杜陵”。钱锺书极推崇其所作贯通古今,堂宇恢弘,其胡丈步曾远函论诗却寄诗云:“汲古斟今妙寡双,袖携西海激西江。中州无外皆同壤,旧命维新岂陋邦。烽火远书金可抵,丹铅退笔鼎难扛。不干扪有谈诗舌,挂壁年来气亦降。”又评其诗稿云:“抱弓力大,琢玉功深。登临游览之作,发山水之清音,寄风云之壮志,尤擅一时之胜场。”其近体颇近涪翁与后山,尝有诗云:“后山以后见公诗,句法涪皤我所师。高咏直令真宰泣,酸怀微许素心知”,虽赞晦闻,实亦夫子自道也。七古则元气淋漓,浩怀幽旷,熔杜韩之排奡与元白之芊绵于一炉,观其交州行之作,当不以吾言为河汉也。其最擅长者为五古,南征一首,固夙负盛名,然似不如其“佛陀诞身毒”(古风)之雄深雅健、卓绝恢弘也。诵此诗“缅怀大同世,不独亲其亲。货恶弃于地,力恶不出身。杀宁及不辜,道民惟以仁。行综佛耶孔,相与谋治平。骤聆似难企,举重或若轻。勿讥同梦呓,终见黄河清”之句,令人逸怀浩气顿起,真欲登高望远,举首高歌!忏盦尝谓“五言古诗实为吾国高格诗最佳之体裁”,“盖五言古之为物,既可言志,复能抒情既可叙事,复能体物。诗之能事,五言几尽能之”(评尝试集),旨哉斯言!

忏盦于词,极推重王幼遐与朱古微,以为“无论为白石之清空,或梦窗之秾丽,要不容纤悉伧俗之气存乎其间”(评文芸阁云起轩词钞王幼遐半塘定稿剩稿。是以其词能兼双窗二白于一手,如忆旧游效梦窗均再和癸叔:“锦枫霜彩绚,是赏秋、微吟度年涯。雁程惊寒远,带平林暝色,返照昏鸦。井梧断叶飘砌,千里振惊沙。更坏堞笳哀,荒亭酒冷,恨到黄花。无心恣凭眺,怕败柳萧疏,枯苇欹斜。王谢今何在,问年时燕子,飞向谁家。画船怨笛休弄,听曲有龙蛇。任倚遍阑干,平芜望极羁思赊。”按,此词乃步梦窗词原韵,梦窗词云:“送人犹未苦,苦送春、随人去天涯。片红都飞尽,正阴阴润绿,暗里啼鸦。赋情顿雪双鬓,飞梦逐尘沙。叹病渴凄凉,分香瘦减,两地看花。西湖断桥路,想系马垂杨,依旧敧斜。葵麦迷烟处,问离巢孤燕,飞过谁家。故人为写深怨,空壁扫秋蛇。但醉上吴台,残阳草色归思赊。”试加比较,不惟遣辞刷色,神似觉翁,即便声律,亦颇能严守。如此调结拍,宜用“平平仄入平去平”,步曾“平芜望极羁思赊”,其中“望”字与梦窗“草”字,一去一上,稍有不同,而与清真“东风竟日吹露桃”则一丝不走也。

忏盦曾以寤歌名其词集,寤歌者,八大山人所筑草堂名也,叶丹过八大山人诗云:“一室寤歌处,萧萧满席尘。蓬蒿藏户暗,诗画入禅真,遗世逃名老,残山剩水身,青门旧业在,零落种瓜人。”观其“平林暝色,返照昏鸦”、“年时燕子,飞向谁家”及“平芜望极”等语,足见其词并非剪红刻翠,而是嗟乱伤怀。王晓湘先生题其词集云:“有秾香绕翰,柔情堕酒,却遣肠回。旋归,自看袖底,挟沧溟、万里入新词。为语淋铃旧谱,正宜分付歌儿”(木兰花慢寤歌集题词),可谓知言。

忏盦通古今之变,又精西方文学,其中国文学改良论、欧美新文学最近之趋势、评尝试集等论文,虽评价不一,然足资当今从事文学创作或研究者参考。至于其评阮大铖、郑子尹、金亚匏、张文襄、文芸阁、王半塘、俞恪士、陈仁先、胡适之等人诗词,亦独抒己见,每有卓识,颇耐寻绎也。

又,胡先骕诗文集中附有当时名人对忏盦诗文之评价,亦极有文献价值,如朱自清一九四0年致萧公权函:“步曾先生作亦见气力,但苦不能割爱,且不免廊庙气。因知老杜北征固不易到耳(妄论勿示人)。胡先生近体似颇精练,弟曩者屡得读之(学衡)。南征之作殊出意表,殆贪多之故欤”可知佩弦对南征一诗之不满而本书序文作者张绂先生则曰:“南征二百五十韵,二千五百言,其中有叙有论,有抒情,有言志,波澜壮阔,韵味深长,内容不是‘儿女子语’,而是关乎世运,关乎民族存亡、国家兴废的大节大义,动人心魄,感人肺腑。没有真正的爱国激情,没有深厚的学养和经历,没有扛鼎的笔力,能写得成吗”见仁见智,足以拓人胸襟、开人眼界也。

平心而论,忏盦诗词亦有可议者,如用韵似颇宽泛,试以其高阳台寄胡献雅为例:“野寺寻诗,瓷都教画,吾宗别样风流。千里传笺,殷勤佳句相酬。郑虔三绝应难匹,记秋荷、凫雁生绡。更老梅,霜鹘精神,誉满他洲。廿年不见添华发,叹伤离念远,楚尾吴头。久滞燕云,何时重返园邱。相逢一醉倾肝膈,话沧桑、泪洒西州。约群贤,结社匡山,招鹤盟鸥。”全词用第十二部韵,而“绡”则属第八部又如水调歌头天问:“能聚是为质,质散乃为能。阴阳交互翕辟,即此衍坤乾。至大极于无外,至少入于无间,穷理竟茫然。未始作何状,搔首问苍天。恒沙劫,千百万,计光年。宇宙兴光沤灭,遑问几桑田。宏观微观等量,凭我智珠在握,法界任控元。一念摄万有,弹指现华。”“干”、“然”、“天”、“年”、“田”、“元”,乃第七部韵,与第十四部之“严”通押,尚有宋人先例,而“能”则第十一部,读之殊觉不谐,殆方言使然乎?

胡君启鹏,富于春秋,对有关忏盦资料之搜集,用力甚劬。本编所增补之忏盦作品,皆胡君披沙拣金之所致。张绂先生乃忏盦门下高足,其胡先骕著诗忏庵诗选注,嘉惠士林,承其拨冗撰序,感戴曷胜!又蒙王功权先生资助,陈永正先生题签,高宇时女史联系在黄山书社出版,欧阳慧娟女史与周振华先生悉心编校,并此感谢!是为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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