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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迎建:郁孤台下诗词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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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12 16:18:3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赣州城北,有一座郁孤台,因贺兰山阜郁然独峙而得名。诚所谓“冠冕一郡之形势,襟带千里之江山”之胜境。始建于中唐,号为“望阙”。宋绍兴年间知州曾糙增创郁孤台。千百年来,诗人过往于此,名篇佳句叠出。苏东坡诗云:“山为翠浪涌,水作玉虹流。”写景神似。辛弃疾词云:“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抚昔慨今,情感深沉。清代刘绎诗云:“孤嶂青螺拥,高台居上游。万山屏北粤,群壑赴双流。树压檐前塔,帆低郭外楼。江城云水阔,不洗古今愁”(登郁孤台)。历历如绘。


可以说,郁孤台是赣州城最为佳胜的自然景观,有了千百年来的文化积淀,此地更成为赣州人文的符号。摆在我案头的这部郁孤台下诗词稿,厚重多彩。诗集名富有诗意,每让我回忆当时登台情景:宋城墙就在眼下,东西远山如屏叠翠。章贡两江,分别自西、东至城北相汇,江面顿显宽阔,浩浩荡荡。千年来的文化何尝不是如此,积涓滴、汇溪涧而成大江河。然而北眺大桥,长虹如飞,桥上车驰如流南望城中,高楼峻厦,鳞次栉比,则令人醒悟,此乃二十一世纪之赣州。

这部诗词集也令我想起赣州近三十年来的诗词发展。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赣南诗社成立,集中了诗词复兴以来第一批当地文化人的精英。萧昌璜、周作亿、马传纲诸先辈热衷于诗词的传承,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然物换人故,赣南的诗词事业几有中断之虞。幸有刘显族诸公继起,于2000年重整旗鼓,成立赣南诗词学会。其时我步李太白古风韵而反其意祝贺云:“大雅重振作,来日功可陈。章贡合流处,奋力披荆棘。吟啸郁孤阁,睥睨笑强秦。淫哇应涤扫,堂堂岂无人。幸赖疏浚手,开流浩无垠。回首六十载,诗脉哀沉沦。一自开放后,黄钟重获珍。惜乎淆珠砾,贵在鉴伪真。诸君争掣鲸,高浪跃银鳞。学会于今诞,健鹘翔秋炅。迈入新世纪,载培九畹春。请看庾岭下,鹿鸣招嘉麟。”亦点明郁孤台其地乃风流际会之处。十六年来,赣州诗词事业大有发展,不仅各县区陆续成立了诗词组织,而且诗词刊物、个人的诗集层出不穷。我以为更重要的是,扶掖新人,发现诗才,团结诗人,扩大队伍,这是刘显族诸公最大的功劳。鼓励创作,各展其才,多出成果,彰显实力,也是一方风骚主所期待的局面。

收入此集中的是赣州十二位卓有成就的诗人词家作品,体式不同,风格各异,而且基本上是近作,代表本世纪以来、特别是近十年来的创作水平。

刘显族先生从政多年,退休后二十年,锐意为诗,水平愈臻纯青,并无通常所谓“老干体”之痕迹。既为忠厚长者,所作诗见其仁爱恻隐之心,有温和淳雅之气。体式多样,俊雅凝炼,句如:“奕乐云根近,心禅月窟乖”(游汉仙岩)。七律句对仗工切,句有顿挫,意象密集,如:“牵云扶日人留影,寻月入宫我自禅”(张家界天子山)。每句两组动宾、一组主谓宾结构,内蕴丰富。又:“叠梦楼台云护月,痴吟柳岸韵摇风”(九江采风感笔)。每句一组动宾、一组主谓宾结构。句如:“谁陷魁星悲坠落,哪堪长路问冤磨”(缅怀刘少奇同志),用问句。又“驼铃未听沙中笛,落日频催管上弦”(游敦煌鸣沙山月牙泉)“无负民生国之本,有循花序道矣煌”(望文随感)“紫柱荷恩无落日,琼楼探月有黄昏”(村)。“未”与“频”、“无”与“有”,均以句意之反对见佳妙。

周逸树长期从事高校写作课的教学,对于艺术创作规律与手法,可谓行家里手。退休后接编赣南诗联,潜心诗词园地,其乐也怡怡。自言:“常吟古韵写新诗,乐把青春付墨池。”其五绝语短而味蕴,如:“莫道多尖刺,颗颗含赤心”(枣),寄托遥深。七律句如:“双双低越清波岸,对对高攀绿树晖。何处泥梁檐下拣,谁家池砚墨中窥”(春燕),气韵稳而对仗工,分明似从杜少陵、白香山诗中脱胎而出,但他用力更多似在词与散曲。以讽喻言,如梦令假日词短而有情节:“小轿名曰蓝鸟,情妇又称相好。今日向何方杨柳河边垂钓。垂钓,垂钓,莫让夫人知道。”答亦戛然而止,回味无穷。且以现代词语如“蓝鸟”入词,而无槎桠之病。而正宫〔叨叨令评职称〕则以直率奔泻之语写其愤激之情。以写景言,绘景而不滞于景,如眼儿媚衡山雾:“茫茫雾海迷幽径,何处是西东风云瞬变,山间酷暑,山顶寒冬。”

陈乐秋较晚加盟赣南诗词学会,但后来居上,不惟在学会工作中勇挑重担,且创作多产而用心,诚所谓“搜肠刮肚”“雕肝镂肾”也。得诗词三昧,妙句如:“无尘最是江心月,有意常思岭上松”(冬日言志)“似瀑长须挂,疑是树中神”(水调歌头赣县榕树)。比譬贴切。又“仙岛听涛昂首,野鹜追霞拂柳,帆影伴云行”(水调歌头)。巧用拟人法,物皆有情物也。又如:“烟波浩渺鳞波闪,大漠苍茫斜日晖”(陡水湖)“已破寒冰滋夏雨,再敲深水醒春眠”(丙申年谷雨诗会有吟)。融情入景,真切如画。又:“朽斧曾留印迹,残局谁来对弈棋势寓乾坤”(水调歌头赣县榕树)。巧发议论,古意盎然。

吴长春是一铁路企业干部,他的词较诗更佳,内容丰富,家国情怀,故乡恋思,山河秀美,春荣秋茂,尽皆体现,且富有生活气息,寓对仗于词,整饬美与参差错落美相交织。如眼儿媚咏爱情天梯中的上下片最后四句:“风雨共朝夕。刀耕火种,薯粥豆饭,葛被麻衣”“峭壁挂天梯。一双茧掌,百根铁錾,千丈石级。”讽喻之作如一丛花末日感记:“坊间网络盛传流,世界霎时休。山崩海啸星球撞,滚霹雳,性命堪忧。拜鬼念佛,屯粮贮水,豪富订方舟。”嘲讽所谓世界末日来临时的众生相,描绘如漫画。讽刺看风水之作如踏莎行美德自是佳风水,可怜那些人“察势观形,指穴定垒,青山踏遍劳蹄腿。”“卜卦析象,推图探纬”,何如“书生积善改流年”。用新词语入词,熔裁无痕,如鹧鸪天绿道骑游:“流线帽,紧身衣,也学时尚套脖箍,彩轮一队驰绿道,春色三江候旅途。”两组对仗句,将新语组合得熨熨贴贴。又鹧鸪天小屋拟装修:“翻皱床头设计书,淘穷网上装修图。几家活动说优惠,灯下嘀嗒做乘除。寻店铺,问客服。‘亲啊宝贝在邮途’。万金一掷无豪语,半辈积存换小屋。”像“设计书”“装修图”“优惠”“客服”,都是当代人习以为常的语汇,加以灵巧的动词以勾连。而“亲啊”一句更将口语写入词中。这是当代人写当代生活的范例。

刘建雄诗以律绝居多,情真意切,诸如:“月照轩窗萦细梦,风掀帘幕奏琴筝”(欣闻合家庆祝母亲节)“平湖秋月轻舟漾,高峡华灯夜色斓”(高峡出平湖),写景真切,大景中有细节。词风大气,令人胸胆开张,如:“借我千三墨笔,烘它万一娇颜。山乡酥绣红川”(临江仙桃江春色)。写景句如:“酥雨润畦苗,山色湖光浮黛”(如梦令江南春早)“碧水涟涟,堤岸蝉鸣银雀翩菡萏妍妍,千亩荷塘水恋天”(减字木兰花夏游亚艺园),融入作者热爱自然之美的情怀,方能即目所见,尽有情韵。恰如作者所言:“正情思浓,心思密,相思长叹雾中花,水中月,梦中郎”(行香子春游桃花岛)。倘无情者,再好景观也是熟视无睹的。

叶林之诗,亦见其情辞并茂,诸如别忘情痴相思,写人间至情,意象出奇创新:“笔秃芦并用,墨尽指同磨”“云干泣作雨,泪尽血双行”“少年乍一吻,相思直到今。”妙句叠现,字字珠玑,令我过目难忘。景句如:“一城蓬莱急,千灯星汉遥。天黑风带路,云卷月生毛”(夜渡义源大桥即兴)“一丛森影一丛幽,数点寒星数点愁。寂寞东风扶弱柳,青春曳我一回眸”(榕园骑行即兴)。咏物如:“乘风我欲上天台,共舞青宵绝尘埃。约定此生星月会,好将情种和云栽”(蒲公英)。想像奇特,摇曳而空灵,诗当如此切入,间有对仗不工,韵不合,进一步打磨切磋,他日定成高手,前途未可限量也。

聂瑞平作品,绝句与词居多。五绝如:“小醋拍黄瓜,红唇对酒花。谁将清夜兑,细雨半池蛙”(子夜农家小酌)富有生活情趣。又:“蛙躁残阳里,愁浮乱云中。忽来云半片,竖柳嫁斜风”(雨意)。秀雅而灵动,末句以拟人化妙。七绝妙句如:“鸟跃高枝迎雅客,蝶留梦影占花心”(徒步荫掌山)“山岩静默闻犬吠,瓜熟两岸卖烟时”(乡村六月)。构想入微。七律妙句如:“南粤归来波渐小,九江去后泪无痕”(暮饮送李总归沪)“惯看烟沉浮败柳,不期雪化煮新茶”(酒债)。以景寓情,避免直说,别有深意。其词多佳境秀语,如定风波人防地下总指观后喝火令诸作,气盛而意脉回旋。凤楼春春日望芙蓉西江月月夜梅枝诸作,咏物而形神兼备,句法则跳荡不滞。浣溪沙初秋、行香子新月西江月峰山远眺诸作,无论即景遣兴还是登高远眺,均能做到笔法活泼而精神流动。其他尚多精彩华妙、气象氲氲之作,恕不一一点评。

戴玄溟诗,亦出手不凡,七绝翩翩藻秀,颇见才致,风神摇曳,情韵悠长。句如:“天月依云轻浣尽,孤心随梦忆寒沙”(忆寒沙)“双燕剪风常坠梦,何人在此怨红楼”(紫园红楼)“吩咐东风排队列,次将绵雨洗葱茏”、“东君一动梅藏去,不与群花道雪踪”、“何故急来丁点绿,偷窥最后半梅容”(初春绝句五首)。并无雕琢之痕,得天然秀雅之态。情深于辞,而所择物象尽成有情之物也。律句开合得法,对仗工切,句如:“紫木无言擎汉殿,青石有恨踏秦砖”(游龙南客家园)无明妄造三千界,有识常耕六道田”(谒马祖岩)“掷石成峭恨无瀑,叠影为林自有痕”(观画),古今之慨,佛禅之悟,画石之憾,均寓于“有”与“无”之佳妙对偶中。其词俊雅多姿,词句如:“双水合流千嶂外,中天钩月映山城。几欲乘云邀玉阙,数峰横”(摊破浣溪沙春聚)。以山川为友人,为有情物。炼字亦有功夫,如:“一船翻转扶流上,摇曳星光,装满星光,撞破滩头万里霜”(采桑子冬聚),还有如“桃颤枝丫”“捏弄试圆鲜”“丝袖牵系挽娇红”,来自生活的观察细致,而又不粘著于物,自能活脱生鲜。

吴玉梅是一位女词人,大多小令,似学北宋晏、欧,词风婉转清雅,写景状物,如现目前。如:“古榕叶郁翠竹擎。间枝高挂日,黄鸟叫人行”、“曦早霞晚暮风轻。游人归忘处,荷月照花明”(临江仙游江口记)“更擅长描摹心理活动如:“清月撩人万籁宁,江心点点灯”“梦里依偎问百回,黯然盈泪垂”(长相思)。声色逼肖,细节动人。

彭德华品性温厚,诗词一如其人。经过多年的粹炼,格律工稳,诗风浑融疏秀,佳句频出,韵味隽永。七律句如:“一树风从云下远,千阶绿向岭头稀”(上巳次日梅关赏青梅)“娇身可阻兵千骑,笑靥能羞花万丛”(过赛金花故居)“三吴烟白浮黄鹤,九派天高接地阴”(将赴九江年会有寄)“风过松梢疑野鹤,事藏心罅问池鱼”(立秋日游青原山净居寺)“浪带盐腥侵看客,舟盈酒气荡渔樵”(观海)。五律句如:“浮华随梦去,衰瘦伴秋生”(访陡水湖阳春草堂)。神情圆畅,宛如唐音再现,然又有今日之新意新声,络绎奔会。然事不泛入,情无牵合。其词于藻秀之中有抑扬顿挫。其踏莎行石罅泉,用意工妙,将泉视为知己,他要以泉“偎身照个蓬头影”,不仅洗尘,更要先净心。下片云:“我厌浮华,君甘寂静,邀风作伴君应肯。可堪风信嫁寒枝,凭谁共与煎香茗”更与泉相对话、商量、调侃也。又水龙吟灶儿巷于人人习见之旧巷而能联想翩翩:“董家社燕,筠阳倦客,穿帘剪雨。楚棹吴歌,晨姬昏盏,蛮腰翩舞。”归结于感伤之无穷。它如采桑漓江舟中,撰造精丽,风华映人。南乡子回乡感怀以对比手法,写出山林的时来运转。长调沁园春寻春如画屏徐徐开展,春情万种,尽纳其间。又沁园春返乡则写乡思之缱绻,归来则步步深入,美不胜收,如行山阴道中。两篇皆如独茧抽丝,意象络属。

严峻是本集中最年青的作手,颖秀初露,明隽清圆,写人情与心态亲切。词则于摆荡中见其峻骨奇气,妙句如:“闲花三两朵,可作枕头眠”“逍遥看似主,到底奈何天”(临江仙白发霜须)。又:“安定如针缝痛处,逍遥似帚扫微尘。春风吹我最精神”(浣溪沙)“离别风云频自摆,平添意气却谁查。零星灯火照农家”(浣溪沙野归)。炼动字新警,如:“细水吻浓荫。青鱼潜影,白光浮镜”,“吻”“潜”“浮”,大得物之动态。又水调歌头咏黄庭坚词,化用前人句而不见其痕,如“乃与澄江邀月,更向微云横笛。”自由体新诗在此集中占有较大比例,有一大特征是,融合了旧体诗的气息韵味,句式大多比较整饬而非冗长的。在内容上看,谋求意象出新出奇,而且擅长将物象想像为情感交流的对象,散发出浓郁的乡土气息。每一位作者驾驭语言文字的能力强。只是我于新诗甚少研究,只能从旧体诗研究者的角度谈谈大致的印象。

周逸树的自由体诗,在习见的现象中寻找出哲理与趣味。如散步赣州的街。情感的奔迸,一如年轻人,如思念心中的恋人瞬过去。拟人手法的运用,令人亲切,如树向日葵雨伞。吴长春的自由体诗,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书卷气息,融入旧体诗的字句,而又吸收了古今中外的知识营养。可贵的是,写有不少与其熟悉的铁路行业相关的诗,在生活中发现诗意。

叶林的自由体诗,激情澎湃,怪想联翩,擅长用一些排比增强撼人的力量。他着眼于人所未料的题材,有着奇特的想像力。比如一只茶杯跳楼了一根油条的思念等,都是这方面的佳作。聂瑞平的自由体诗,格言短句为主,有如小说中的微型小说,又有如在螺丝壳里做道场,全仗构思精巧。也有一些较长的诗,将物象设想为“你”来进行描绘,与“我”对话交流。诸如你枯竹暮语梦中都采取这一方法。

戴玄溟的自由体诗,更多的是吸收了现代派以及外国诗的的方法,诸如随同上帝、造物主进入诗中的一些意象,显示作者对这方面书籍知识的爱好。句子长短差异较大,辞随意转。有一首雨巷,从戴望舒的诗中化出,却又不蹈故辙,生发新意。至于智者不言飘雪想你荷语你看山、看水,我看你我是这样想你也是采取如聂瑞平那样的方式,只是偏重于将对方设想于情人。

吴玉梅的的自由体诗,大多不借重于物象,而是直接诉诸于你我两者情语的缠绵,或者内心独白,有羞怯,有柔情,有单相思的苦恼,“我的忧伤”,在“寻你”。严峻的自由体诗,偏重于以静观动,冷静地观察世界,力求寻觅并企图穿透大自然的奥秘,诸如暗些,再暗些远处的风景神马都是浮云老天爷的心事写上几行,都有些这样的特征。以上诸君努力于诗词创作,风貌有异,而且不少人既写传统诗词,又写自由体新诗,两栖多能从年龄来看,也形成了一个传承有序的老中青年梯队,不仅展示了赣南诗坛的实力,也让我看到江西诗坛一道绚丽的风景线。我衷心期待,作为赣南诗坛的矫矫者、骨干,不仅自己要积极创作,还要努力发现新的人才,让更多人走入诗坛,形成更有创作活力的队伍。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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