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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运洋:比兴之用焕文彩———学诗札记:浅识比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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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2-12 21:26:5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中华诗词曾是中国文学的亮丽标志,其文学性极充霈。当代创作的诗词无疑须秉承传统,足具文学性,否则决非正品,更谈不上是佳作。诗词如何做到文学性当代著名诗人蔡世平先生为此开出的良方曰:“要言之,就是把严重丢失的诗词‘比’、‘兴’手法捡起来,当宝贝看待”(引自心潮诗词评论2016年第一期文大雅正声,继往开新)。这是至理箴言,故此,笔者试就“比兴之用”的话题,谈点习研心得的皮毛之识。


赋、比、兴,中华诗词艺术的传统表现手法,源于诗经,与属于内容方面的风、雅、颂合称“诗经六义”,历来为诗人所秉持。其中对比兴之用于诗的重要性,前人亦有许多明确认识。如清代吴乔围炉诗话有言道:“诗之失比兴,非细故也。比兴是虚句活句,赋是实句。有比兴则实句变为活句无比兴则实句变为死句。风、骚多比兴,唐诗宗风、骚,所以灵巧。”毛泽东在1965年给陈毅谈诗的信中也说到:“诗要用形象思维,不能如散文那样直说,所以比、兴两法是不能不用的。”这些前人的话,对当今诗词创作很有指导意义,要写出好诗,不可疏忽比兴之用。如何将比兴用于诗词向前人学习,从比兴之用于诗词的佳作中觅范取经学法,可有望见效。

先赏“比”,何谓“比”“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这是宋代朱熹的解释,他指出,比是拿别的一事物(彼物)打比方来说明要表现的这一事物(此物)。观赏前人佳作,“比”在诗词中最常见的是比喻、比拟,其次是比较(对比)、比体。这些“比”法,式呈多样,各有其异,各显其功,各臻其妙。
一、比喻 俗称打比方。战国惠施说:“以其所知,喻其所不知而使人知”。这也许是对比喻最早的解释。迨至近代,语言学家将它列为一种修辞格,并对其特征、结构、形式予以解述分类:说比喻一般包括三个部分:本体(此物,要描述说明的事物),喻体(彼物,用来打比方的事物),喻词(连接本体与喻体的词语)还说按喻词的义异、显隐情况,形成比喻的三种基本句式:明喻、暗喻、借喻又说灵活运用这三种基本句式,便衍生出若干变式比喻,如博喻、连喻、倒喻、缩喻、扩喻、回喻、互喻、夸喻、较喻、问喻、双喻等。这些说法亦能在前人诗词中找到范例。例⑴唐贺知章咏柳云:“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此诗有三个比喻句,第一、二句是暗喻,第四句是明喻。明喻与暗喻一般都是本体、喻词、喻体同出现,其区别在喻词的使用:明喻使用“比、如、似、若、犹、同、样、像、类、好像、仿佛”等类的喻词,暗喻使用“是、为、成、则、变、作、化作”等类带肯定语气的判断词为喻词,有时还用其他动词充当喻词,如第二句。使用明喻、暗喻的诗句意思,显得明丽易懂。从比喻形式变化上看,此诗还有两个特点:一是连喻组篇,二是第一句运用倒喻,将喻体(碧玉)前置于本体(柳树)前,改变通常的本体、喻词、喻体依次出现的句式。例⑵唐白居易花非花云:“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此诗有四个比喻句,其共同特征是本体不出现,只见喻体,是借喻句。使用借喻的语句显得精炼,诗意委婉、含蓄,像这诗还出现少见的朦胧美。从比喻形式变化上看,此诗也有两个特点:一是博喻组篇。博喻与连喻(例⑴)有相同点,都有三个以上喻体。不同之处是:博喻的主体只一个,如此诗的六个喻体的共同本体是一种在生活中存在过而又消逝的美好事物而连喻中的本体个数,与之对应的喻体个数相同,如例⑴本体与喻体对应都是三个(柳树———碧玉,柳条———绿丝绦,春风———剪刀)二是开头两句使用回喻,即先提出喻体,然后否定它,但仍是比喻。前人在诗词中运用比喻基本式(明喻、暗喻、借喻)的同时,还会兼用其他修辞手法或改变其基本表现形式,使比喻新颖别致,多姿多态,生动活泼。例如有兼用“夸张”的夸喻,如“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唐李白秋浦歌之十五)有兼用比较的较喻,如“霜叶红于二月花”(唐杜牧山行)有兼用“设问”的问喻,如“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南唐李煜虞美人)有使用“双关”语的双喻,如“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唐黄巢菊花)有使用“似顶针”的互喻,如“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与不似都奇绝”(宋吕本中踏莎行)有将本体和喻体缩成词语的缩喻,如“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清曹雪芹红楼梦葬花词)有将比喻句扩成两个平行短句的扩喻,如“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阳圆缺”(宋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还有前例⑴提到的倒喻,例⑵中提到的回喻等。以上比喻范例告诉我们一)比喻是诗人使用最为普遍的“比”法之一。虽多用于遣词炼句,但也可构篇。比喻的成功运用,可化抽象为具体,化陌生为熟悉,化深奥为浅显,化直露为蕴藉,文采飞扬,浓厚诗味。(二)成功的比喻总是抓住了关键,善择贴切的喻体。贴切的喻体,与本体不同类,南朝刘勰文心雕龙中说:“比类虽繁,以切为贵,若刻鹄类骛,则无所取焉。”贴切的喻体与本体有某个相似点,“比之为义,取类不常:或喻于声,或方于貌,或拟于心,或譬于事”。(刘勰文心雕龙)(三)比喻句式的多种多样,为诗人选用于诗词,提供了诸多便利,使用者不为难也。
二、比拟 诗人根据抒情达意的需要,故意把物当作人,把人当作物,或把抽象的(虚幻的)东西当作人或物来描写,这种“人、物换位”的修辞方式谓之为比拟,这也是“比”法所包括的。其中把物当作人来写的“拟人”用得最多,所以有人将比拟干脆叫拟人。例⑶唐张旭山中留客句:“山光物态弄春晖,莫为轻阴便拟归。”例⑷唐杜牧赠别之二句:“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例⑸宋苏轼海棠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例⑹宋辛弃疾西江月遣兴下片曰:“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例⑺唐李商隐灞岸句:“山东今岁点行频,几处冤魂哭虏尘。”以上五例皆系拟人句。例⑶⑷⑸用表示人的思想、举动、表情、外饰的词语(弄、惜别、垂泪、睡、红妆),使所描写的无生物(群山、蜡烛)、有生物(山中的动、植物、园里的海棠花)与人一样能活动、有感情、会休息、会打扮,显得形象生动。例⑹则直接把植物(松)写成人,作者还与他对话(问)并拒绝(推、曰去)他的帮扶,作者将自醉状态写得活灵活现。例⑺用“哭”,这个人才具有的表情,把虚幻的东西(冤魂)写得煞有其物,以揭露那时社会动乱、百姓惨遭劫戳的苦难。“比拟”也包括把人写成物,或把此物写成彼物,或把抽象写成具体物的“拟物”修辞手法。例⑻唐白居易杜陵叟句:“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钩爪锯牙食人肉。”例⑼宋辛弃疾沁园春灵山齐庵赋句:“叠嶂西驰,万马回旋,众山欲东。”例⑽宋李清照武陵春句:“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以上三例“拟物”句各异:例⑻把压榨人民的剥削者(人)写成凶残的野兽(动物),会食人肉。诗人表达出对虐人者的谴责、憎恨。例⑼将群山(静物)写成万马(动物)西驰、回旋、欲东,变静为动。例⑽将人的心胸物化成舟,将抽象的“许多愁”物化成有重量的东西,连舴艋舟都载不动。让人感觉到作者的确极其忧愁。纵览上述的比拟范例,启示我们有三点一)比拟与比喻之用的功效相同。(二)比拟与比喻有相似处,都是“比”但又有区别,比喻一定要有喻体,而比拟,不一定要出现喻体(彼物)。如拟人只要把人以外的东西,赋予人的容貌、衣饰、动作、语言、思想、感情等则成。(三)比拟可与其他修辞手法兼用,如例⑻、例⑼兼用了比喻,例⑽兼用了夸张。
三、比较 又称比照、对比。“有比较才能鉴别”(毛泽东文选在中国共产党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的讲话),也是“比”之一法。诗人写诗时故意把两种相反或相对的事物,或同一事物相反或相对的两个方面,或异时情状放在一起,进行描述,形成对比,以抒情达意。例⑾宋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云:“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例⑿宋梅尧臣陶者云:“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例⒀宋蒋捷虞美人听雨曰:“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雁断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以上三首诗词皆运用对比手法,从而可见一)对比有三种类型,一是自然物象(晴与雨)的对比,如例⑾一是社会现象(劳动者与剥削者)的对比,如例⑿一是时空变化的对比,如例⒀。亦有说,对比实为两种,一为横比,又称他比、类比,即某一事物与他物相比,例⑾、例⑿一为纵比,又称自比,即某一事物今昔相比,例⒀。(二)对比既可用之于炼句,也可以用于谋篇。对比之用意,作者可不作判断,让读者自悟,如例⑿,然而也有表明用意的如例⑾,或隐含用意的如例⒀。使用对比还可兼用其他修辞手法。如例⑾兼用了比喻,例⑿兼用了夸张,例⒀兼用排比句(三)通过对比,诗之主旨鲜明,是非分明,给人以深刻的印象或启示,形成作品特色。如例⑾通过晴、雨天,淡妆、浓抹对比后,肯定西湖任何时候都很美例⑿通过对比揭露了当时社会的黑暗不公。例⒀作者运用自比,以少年、壮年、老年“听雨”场景的异别,展示其一生三阶段的生活状态是“浪漫、漂泊、沉思”的三部曲,浓缩落魄士人的一种人生历程。
四、比体 又称寓言诗。系纯以“比”法谋篇的作诗方法,全诗所描绘的中心意象只是譬喻,不是诗人真正的歌咏对象,而是以打比方的方法抒情表意。例⒁唐张籍节妇吟云:“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此诗语浅、意深。从表面看,是写一位有夫之妇坚持贞节,拒绝“第三者”勾引的情事。但实质非也,而是有所喻。原诗题下有注:“寄东平李司空师道。”李师道,中唐时著名的地方军阀之一。东平节度使,官衔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相当于宰相,他与那时的军阀一样,都在收买文士,以增大个人实力。李师道慕张籍名,想聘他去。而张籍颇有骨气,忠于朝廷,但又不宜过分得罪李师道,故把自己比做一个有夫之妇,婉言拒绝李师道之聘请,写寄此诗。全诗语句皆是喻体,隐含的意思才是本体。这是中国诗歌史上一首著名的比体诗。“比体”还多用于状物诗。近代学者俞陛云诗境浅说道:“大凡咏物诗,或见物兴感,或借物自况,或借物寓意,方有题外之味,不拘拘迹相。诗经兴赋比三体中之比体也。”例⒂唐张九龄归燕诗云:“海燕虽微眇,乘春亦暂来。岂知泥滓贱,只见玉堂开。绣户时双入,华堂日几回。无心与物竞,鹰隼莫相猜。”作者是唐明皇开元年间的名相,“在相位,有謇谔匪躬之诚。明皇怠于政事,李林甫阴中伤之。方秋,明皇令高力士持白羽扇赐焉。九龄作归燕诗赠李林甫。”诗中以归燕自喻,抓住燕子春来秋去、勤与人善两个特点,意在告诉李林甫:我无心与你争权夺利,我要退隐了。“林甫知其必退,恚怒稍解”(引言载宋阮阅诗话总龟纪实门)。看来这首表为咏物,实乃寄意的比体诗,替张免除了拘囚之灾。这种比体诗,在古今诗词中还有不少,如唐代李商隐的有些无题诗、宋代苏轼花影、近代黄兴咏鹰、鲁迅莲蓬人湘灵歌、毛泽东卜算子咏梅冬云等,皆属此类也。比体诗是综合运用“比”之诸法(比喻、比拟、比较)兼用兴、赋、象征、寄托的结果。其诗自然婉曲,富有韵味。

再赏“兴”,何谓“兴”“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辞也”。这是宋人朱熹的解释,亦为多数人所取纳。此说指出:兴是先言别的事物为发端,以引出要描叙的人物事件及要表达的思想感情。一般用在开头,所以又称起兴。“兴”象与引出的所咏之辞,一般来说应当有联系。但作为“兴”的景物可用客观物象,也可用主观物象。例⒃诗周南桃夭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此诗写嫁娶婚事。以桃花盛开为发端,不仅烘托婚嫁喜事,而且点明办婚事的时间在春天,还借喻新娘的美艳。所以近代学者朱自清诗言志辨中,认为“兴”除了有发端的作用,还有譬喻的意义。这个起兴与下文的内容情调上有明显联系。此诗的“兴”象是当时所见景物,客观物象,是触物起情,“比而兴”也。例⒄汉乐府孔雀东南飞开头云:“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这首长篇叙事诗写焦仲卿与刘芝兰生死不渝的爱情悲剧。开头两句的“孔雀”似与焦、刘俩人之事无关,但焦、刘的生离死别又与这两句诗隐约有联系(借喻)。因为其景物可能并非当时所见,而是根据所咏之事的需要,设拟“兴”象,属主观物象,是托物兴词,“比而兴”也。例⒅诗经郑风风雨云:“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这诗写苦苦怀人的女子在风雨交加、群鸡啼鸣的早晨,见到心上人的喜出望外的神态。起兴句显然不是比喻,也许是当时这女子见君子时的实景,也许是作者的设景,但与下文浑成一体,且是“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清王夫之薑斋诗话)的手法。此诗不管是写实景还是写虚景,都是“赋而兴”。至于“兴”法也可用于篇中、篇末之说,学术界尚在探讨,故略。
从以上三例可见:
一、要用好起兴。因为它是进入形象思维的起点,能引领下文走向佳境,决定全诗的情调,也决定诗的用韵。
二、起兴“先言他物”。他物,即“兴象”的选择至关重要,兴象可写真实事物,也可写设想事物,注重与下文有或显或隐的联系。
三、兴法之用,可“比而兴”,可“赋而兴”,但要自然、巧妙、新颖。总之,前人的诗作范例表明:比兴之用于诗乃是写诗进行形象思维的过程。比兴之用,及兼用其他修辞手法,使诗词中的意象具体、形象、生动、鲜活,诗词的文学性得以彰显,文采焕发,让诗词增加许多韵味,诗词会更加受人欢迎。所以,“比兴”是法宝,诗者宜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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